
作者:吴树鸣
他们说,小鸟在歌唱。
当喙被铁钳撬开,当喉管被沸油浇灌,当每一次挣扎的扑棱都被钉在标本架上——他们说,那扑棱是舞蹈,那嘶哑是咏叹,那凝固在眼珠里的最后一道裂痕,是望向天堂的虔诚。于是,杀死一只知更鸟最好的办法,便不再是弹弓或毒饵,而是一支笔,一张纸,一个温柔而坚定的词组:“小鸟在歌唱”。这词组是一张浸满蜜糖的裹尸布,裹住争吵、诅咒、哀求与濒死的呻吟,直到一切不谐和音,都在“歌唱”的宏大叙事里,化作和谐乐章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休止符。国家之败,由官邪也。
这便是我们栖居的“大千世界”。你放眼望去,四处皆是歌声婉转。那“管家”们,手执账簿,心藏秤砣,将民脂民膏点算成自家库房的金币脆响,那声音,被谱成了“勤政有为、勤政为民”的进行曲。地痞流氓、无赖、村霸与“管家”勾肩搭背,在街头巷尾敲骨吸髓,那求饶与哭喊,被剪辑成“治安良好,百姓安乐”的社区合唱。一场大火,焚尽一百六十个未及逃生的梦,烈焰舔舐天穹的噼啪声,焦土上亲人嘶哑的嚎啕声,在次日某些庄严的汇报里,被精妙地转化为“突发事件处置及时,后续善后有序开展”的平稳语调。你看,处处生机勃勃,处处莺歌燕舞。疾病?哪里有什么疾病。那不过是肌体在“歌唱”时必要的、充满活力的震颤。沉舟横亘水底,打捞清理绝非易事;病树盘根错节,连根拔起亦需时日。
展开剩余69%于是,各路“神医”与“牧师”便捧着各自的经典与仪器,翩然而至,要为这“歌唱”的时代开具药方,或提供终极解释。佛殿之上,金身灿然,俯瞰着跪拜者空空如也的米缸,谆谆教导着“四大皆空”。好一个“空”字!它空掉了弱者的米粮,空掉了善信的钱囊,却唯独让那金身的份量,与日俱增。一句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”,便将血海滔天的罪孽,稀释成晨钟暮鼓间一缕轻烟。相比之下,那道观里的泥塑木雕,倒显出几分笨拙的诚实,就是那塑身只需泥土,度化只看资质,不成便是不成,懒得以“普度”为名,徇私舞弊,行搜刮之实。而那自西而来的训诫,“行善,守诫,灵魂圣洁可入天国”,磕一个头,放三个屁,行善没有作恶多之人,描绘的图景固然诱人:一个无人作恶、满街天使、四海之内皆兄弟的“红尘极乐”。只可惜,这蓝图悬得太高,如月亮倒映在腐水沟里,破碎而模糊。更多装糊涂的人,在盘算着来生能否投胎为食竹卖萌的“国宝”,好逃离这不得不“弱肉强食”、时时忧心“吃了上顿没下顿”的、需要自欺欺人的“戒律”来勉强约束的残酷现实。物质世界特别是人类社会的发展,是事物变化中前进的、上升的运动,其实质是新事物的产生和旧事物的灭亡。
我们被告知,人心如仪器,需达到某个阈值,警报才会凄厉响起。血管堵到七成以上,才配叫“高血压”;肝脏溃烂九成,方得“肝硬化”之尊名;两个肾相约罢工,荣膺“尿毒症”称号。社会的疾病,又何尝不是遵循着这冷酷的“晚期确诊”逻辑?小贪不是贪,是“人情往来”;小恶不是恶,是“迫不得已”;体制内局部的淤塞与坏死,只要整体机器尚能轰鸣转动,便算不得“腐败”,至多是“发展中的阵痛”,哪怕有时是发动机故障。非要等到大厦将倾,火光冲天,一百六十具焦骸摆成一列,那“系统性风险”的判决书,才带着油墨的余温,姗姗来迟。在此之前,所有细微的刺痛、局部的麻木、隐约的溃烂,甚至是“明正言顺”为坏人遮风挡雨的保护伞,都只是“亚健康”的咿呀学语,都应在“歌唱”的主旋律下,被自觉忽略,或被强行消音,腐败是人类社会的历史痼疾。如此伪善“政将不政”啊!
他们又说,当你的“智商”足够聪明,便能理解一切,包容一切,生出“真正的爱和慈悲”。看那“管家”腐败,那不过是他在其“能量频率”中显化的状态;看那地痞横行,那不过是他所做的“不同选择”。于是,罪恶被相对论稀释,是非被混沌学消解,原则在“包容”的美名下节节败退。最后,我们学会了“礼貌退场”,把世界让给那些嗓门最大、脸皮最厚、最擅于将诅咒谱成赞歌的“歌唱家”们,还有那横行乡里有保护伞的刺头猪羊。“让花成花,让树成树”,自己则缩回精神的壳中,追求“心静”“心安”,在“守护个人能量体系”的精致利己哲学里,获得一份脆弱的安宁。这莫非就是“横眉冷对千夫指”在当代的终极演化?那冷峻的横眉,最终并未指向“千夫”所指的荒谬,而是转向了内心,变成了一道隔绝声响、追求“静能生慧”的屏障。当所有人都选择“静而不争”,那响彻云霄的“歌唱”,便真的再也听不到一丝杂音了。
于是,我们看到一场荒谬而和谐的共谋。掠夺者在歌唱,他们歌唱繁荣与稳定;麻木者在歌唱,他们歌唱岁月静好与内心平和;连受害者,有时也不得不加入这合唱,将自己的血泪咽下,咂摸出一丝苦涩的“成长契机”,以证明这场苦难并非全然徒劳。一场火灾,烧出断壁残垣,也烧出一片“吸取教训,重视消防”的铿锵歌声。只是,那歌声越是嘹亮,越衬得废墟的沉默震耳欲聋。我们演练着“明确目标—落实计划—积极行动”的成功学循环,却在一个根本性的目标上集体失语:我们到底要一个允许疼痛呼喊的世界,还是一个只允许“歌唱”的、完美的坟场?
小鸟是否真的在歌唱?
答案,或许就藏在每一次我们面对不公时,那瞬间的沉默里;藏在每一次我们转述“喜讯”时,那嘴角不自然的抽动里;藏在那一百六十个未能逃生的灵魂,对这个世界最后的、无声的凝视里。他们未能说出的那句话,或许正是:我听见的不是歌唱,是这座华美殿堂的承重梁,在欢歌笑语之下,发出不堪重负的、细微而清晰的断裂声。
那断裂声,才是这个时代,唯一真诚的旋律。听,松涛怒啸,正义嘶吼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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